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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多少次，當有機會看到日出時，總讓我滿心期待。光芒會如同泉水般從源頭漫流，暈潤一夜垂首不語的天空，目光在微顫的睫毛下閃動，瞳中映照的色澤像漣漪般舒展漸層的梯度與曲率，直到光幕的表面張力負荷不了殷切眼波的脈衝而溢流傾洩，觸目所及的山、海、林、澗，甚至飄流在風中的微塵，都被奔騰湧來的光潮激出閃耀色彩的浪花，每到這時，我屏住的胸臆才捨得鬆肩呼氣。天地回神，似乎連昨夜低迴的夢想也昂首醒來．．．。
當天那晚，我在利嘉林道窺見的螢光，也乍現泛著碧綠的破曉。
這次農業易遊網舉辦的護螢活動，是邀集各地對土地生機懷有希望的朋友，期待藉由親身參與，澆灌心中的種苗，有幸利嘉林道太平生態農場的大家長許瑞明大哥，正是一位願意提供養分供我們恣意吸收的園丁，從他最初開場的引言及林道介紹，才驚覺週遭疏落錯雜的花草樹木，都是龐大生態願景拼圖的一角，林道發展協會並不斷以放大鏡檢視環境因子的變化，來進行長程營造的規劃，力求對環境衝擊最低的狀況下確保永續經營的可能，從生態池的設置、樹冠層的觀察、物種棲地的復育、有機農業的推動、老番社遺址的保存、社區風貌的轉型．．．等(註1)，牽動的不僅是單純的環保意識，還涉及人文、歷史、經濟各面向，疊構出三度空間的經緯與脈絡，使各環節間綿密緊扣支援，掌旗人許大哥的用心與著力之深，以及等待後援部隊跟上的耐性與毅力，盡在不言中。
第二天的分組分工，我是派屬於環境維護組的一員，由幽默風趣的番茄爸領軍，與小蔡、文宜、豪哥共同進行賞螢步道再下行處的Ａ區整理，該區域定位為螢火蟲的復育棲地，主要工作內容是去除小花蔓澤蘭與舊有桂竹步道的拆除，且作業中盡量保持原本的林相。我對小花蔓澤蘭聞名已久，是與銀合歡同屬危險指數飆高的外來種，但過去在山野中撇見的印象都是盤據樹梢的連蓬花叢，疊影上焦急與無奈的情緒，實際上要從葉型、莖脈去鑑別區分對我真的很有困難，所以在盲目地砍伐了一段時間後，才與組員探討摸索中歸納出辨識的特徵索引，當對象明確後的狠勁，較之前兇猛數倍有加，其間在跟成股的蔓束拉拔的景況，像捲收上鉤的魚線，勁道要隨反饋的張緊度作調節，收放拿捏間，期望能在為樹木抽落束衣之餘，更將蔓根與大地脫鉤，不然至少也要盡量截斷輸送莖葉恣意滋長的營養渠道，使之難重新與在地植披競爭；而除蔓進行中，同時也對沿途的舊有步道作破壞，每座以桂竹和鐵絲捆搭的步道，生命週期約三至四年，隨後便會因雨水和陽光的交互看顧下自然腐朽，卸下承載旅人腳步的責任，但主要建材桂竹外表雖佈滿歲月滄桑的痕跡，卻像山區居民似堅韌地交織與固著，不輕易妥協於蠻力的拉扯與撕裂，必須迂迴由不同象限與弱點各個擊破，不過結構體鬆散之後，還是硬頸地以挺立不曲的姿態被堆疊，終至焚燒回歸塵土時，仍不時爆出體腔內柩藏了數季對春雨秋風留戀的吶喊，直到煙塵散盡，人仰馬疲。感謝天文哥、東東哥、小黃、政樺的友情相挺與支援。
時近傍晚，用過阿揚哥傾家族之力料理的美味大餐後，大家靜靜地期待另一個饗宴的開始，平易近人的陳燦榮老師拉開序幕，引導我們的眼睛閱讀開展遼闊的自然扉頁，就是在那個時候，我看見了那個光，那道必須瞇眼凝視的螢綠；經過解說，我知道不管對擬紋螢或端黑螢來說，透過那一盞螢光所映照出的友善臉譜與空間圖騰，記憶的有效期限都將隨繁殖季的結束到期消逝，但就像作家吳明益記述『喜馬拉雅』中落單的老酋長回應憂心者所說的話（雷霆：山會記得我們的），他寫道「山會記得我們，不是自信也不是屈服，而是一句禱詞」(註2)，是的，為了求道而瑀瑀獨行的苦行僧，為了印證傳說而單身上路的冒險家，為了回歸山林放下一切而前途未卜的種樹人，祈求老天保佑這些目光如炬的傻瓜。
過了夜，在大地還兀自夢囈時，行伍已整裝待發，往阿楊哥的釋迦園集結，執行簡單任務「除草」，這是為了將阿楊哥堅持的有機耕作落實的重要環節，藉由雜草領地的淨空讓額外栽種的薄荷植株能順利蔓延，一旦成為密生的優勢種後，雜株便不易立足，農人園地整理的負擔便可大幅減輕。大家在選定路線後隨即揮舞著鐮刀搶收清晨透涼的氣息，伴隨薄荷葉輕描淡寫的提味，讓釋迦園的髮線被輕快地節奏挪移著，而太陽也沒錯亂它的步伐，當張揚的火傘被高舉過頭後，氣力隨汗水漸漸滴落，耐性也隨熱氣緩緩蒸發，微醺似的恍惚一陣陣浪襲，像漲潮般細碎卻堅定地逼近都市候鳥放手的潮間帶臨界線，若不是有週遭的夥伴共同駝負著煎熬，應該早就斂羽挾翅大步逃脫了吧，但推想平日，阿楊哥夫婦就是這樣重複著堅持和掙扎，眉宇不斷緊鎖和舒展的循環，讓我想起大學時材料科學教授出的考題：「請列舉超越疲勞極限的材料條件。」正解已不復記憶，眼光卻自然往埋首草堆中的阿楊哥身上搜尋．．．。
專家說：「動作只要重複廿一次，就能成為習慣。」那麼持續繚繞的蛙鳴、隨處飄散的草香，和連綿不絕的景緻，是否符合轉化為習慣的條件呢？現在的我只知道想念已的的確確清清楚楚地開始發酵．．．。這次活動的參與讓我沉浸在充滿期待的氛圍裡，就像清早擁被坐起開窗張望東方，看見希望，感受熱度；體驗能將感覺烙印心田，成為起居作息的無形胎記，感謝這些人這些事，讓我還能真切地領受生活的美好。
註：
1.江明麗(總編輯), “利嘉林道產業輔導計劃中文成果專刊”, p.14, p.16,
p.18, p.30, p.31, p.32, 2005, Dec.
2.吳明益,”蝶道”, p.248-p.249, 200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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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投稿日期：2007/6/9 上午 09:14:29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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